《幻落大陆·麦卡维什》

【档案存放:Loszeh Arc】

【书写:Tacrw M】

【档案归属·能源:Clafyrovuiea】

【正在载入档案——】


日期:轮回之环0232年7月3日

备忘录:

麦芽糖 爆米花 玻璃弹珠 被单 小钉子 小木马 手枪大战 爬山 看蜜蜂和鸟 对着山大喊大叫 划船 赛艇 冒险 打水仗 吃没毒的野果然后拉肚子(不,最好不要拉肚子,要不然孩子妈妈会骂我的)

日出 登上塔尖,俯瞰城镇

枕头大战

我不知道我在曾经的日记里有没有提到过雾孚在疗养院疗养期间写的一本小说,不过我也是昨天和儿子玩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的。那本小说没有出版,名字是什么我忘记了,但男主角的名字叫做康·维克,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至于为什么我连书名都不记得却记得人物,是因为在雾孚去世后不久我阅读那本小说时,我觉得男主角各方面来说跟曾经的我有相似之处。急功近利,虚伪,变扭地高傲着,但实际上心里比任何人都自卑——曾经的我也是那样的,总想着在身上贴标签,好让人以为我是个家境殷实的年轻天才,以此来掩盖我……一些恶劣的过往。书的最后,康从一个虚伪的成年人变回了一个孩子,然后走回他最开始的那个起点——那棵他童年时期陪着他长大,倾听烦恼和开心事的大树前边。那棵树有个树洞,从小他就喜欢藏一些他的宝物在里边——也许是一张糖纸,一块石头,或者是他随地捡来的什么东西。

“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那个树洞那么大,大到他似乎能够走进去。’你找到了吗?‘他似乎听见那棵树在问他。他找到了吗?他知道他是谁了吗?他得不出答案。他望向了深深的树洞,走了进去。突然,他在黑黝黝的树洞里看到了一丝光亮,他循着光走去,看见了一张巨大的,闪着光的蓝粉色糖纸。他走到糖纸前边,往糖纸里边看去。无数个和他有着相同脸孔的倒影反射在糖纸上,他看着,不禁想到他成为糖果商到底是为了什么。”

“忽然间,他看到了一小块金色的糖粒,于是他伸手把它从糖纸里捞出来。菠萝味的硬糖,这个他再熟悉不过,但是这是加了什么香精的?为什么这么香?他没忍住把糖扔进了嘴里。在尝到味道的瞬间,他想起来了,这个糖粒是他第一次吃到糖的时候尝到的味道。那时候家里很穷,这粒糖甚至是他在别人扔掉的糖果盒里找到的。就在这时,一切都变得清晰了。他不知道多久以来没感受到过这种甜味——就是这个了,他最开始成为糖果商就是为了这个。这不是多少的香精,而是属于孩童的,快乐的,幸福的味道。”

“而世人再也没见过糖果商康·维克。”

我能记得的文段就只有这么多,也许不准确,但大致上结尾就是这样一个意思。保持孩子的快乐、真诚和好奇,唯有如此,才能在最艰难的时候发现沙漠中的小花。我要教会我儿子这个,如同雾孚教给我那样。我想起他常常会突然一下就跳到矮墙上边张开双臂行走,跳上来又跳下去。他喜欢在奇奇怪怪的地方睡觉,比如地上,或者沙发上,双层床,稻草堆里,衣柜,任何看起来很“Fyyfu(织语中“软绵绵”的意思)”的地方,他都想躺着,或者坐下。他总是用一些出乎人意料的方式去处理另一件事。

好奇、尝试、新鲜。大人总是希望稳定和不变,但他喜欢变化。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能找到乐子。大人们为了维持稳定而不断变化自己,但他能在变化中清楚的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0220年夏季,我还记得些什么?


漫漫长夜

这是法伊第一次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六点,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他似乎一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走动,不断啃咬指甲,一遍又一遍地去看自己的手表。他连晚饭都没吃,在到了六点半的时候准时跑到了马场去。雾孚并不在准备室里,这让他心里一沉,心里不免在想,雾孚是不是食言了。但要是他食言了,法伊完全能够理解——是的,他完全能够理解,毕竟自己对他说了那么不可饶恕的一番话。可,他该怎么办?如果雾孚不愿意帮他,他还能怎么自救?他越想越觉得浑身发软,又开始胡乱走动——直到他乱走到了马厩里。雾孚就在那里,正在给两匹马梳毛。在看到法伊之后,他上下扫视了法伊一眼。

“你怎么了?为什么慌里慌张的?”雾孚问他,看了看表,“你没迟到啊。”

“我——我以为你——”

“去换靴子吧。”雾孚打断了他的话。

法伊点点头,转身朝准备室走回去。他的脑子乱哄哄的,在换鞋子的时候他不断地责怪着自己,为什么刚才要像那样慌张,什么都不思考就开始乱想。当他换好衣服和鞋之后,他匆匆赶回马厩:这时候雾孚已经备好了马。法伊站到了雾孚身边,而雾孚则把一匹马的缰绳给了他。他有些木讷地接过绳子,上了马,跟在雾孚的马儿后边。两人走出了马场,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他看见雾孚点燃了马灯,把灯挂在了柯莉娅的身上。他们很快就走出了疗养院的范围,在一条没有灯光的小土路上前进。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雾孚。

“嗯——我不知道。”雾孚回答他。

“你不知道?!”

雾孚耸了耸肩:“你不也不知道吗?”

“我以为你是有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不知道为什么雾孚听起来好像有些生气了,于是法伊立刻住了口。两人沉默了一会,然后,也许是雾孚觉得自己刚才太严厉了,他没过多久就用一种稍微缓和一点的语调补充了一句:“我经常在这个时间段没有目的地乱走。”

“都是在天黑的时候?”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雾孚每次回答他的时候都不回头,只是顾着继续往前走。

“白天还好,能看得见方向。”此时天色已经逐渐完全变黑,没有马灯的法伊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害怕了,于是他加紧了几步走到雾孚马灯的光圈范围里去,“天黑的时候你不怕迷路吗?”

雾孚终于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回过头。“我总能找到回去的路,我心里很明白方向。所以再黑的夜里我也能回到我想回到的地方去。”

“但是为什么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万一哪一天你真的迷路了——”

雾孚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他有点烦了,于是法伊识趣地闭了嘴。之后两人彻底的陷入了沉默,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直到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为止。法伊一直都很害怕岔路口——这是他的一个小秘密,他是个十足的路痴,所以一旦遇到岔路他就很容易迷路。法伊想要返回,但他的同伴似乎不这么想。雾孚从马背上跳下,拿了马灯,走到路牌前边看了看。

“往左走吧。”雾孚折了回来,“右边是个我去过的地方,左边我从来都没去过。”

法伊吃了一惊:“但是现在是黑天!”

“黑天——黑天怎么了吗?”

“黑灯瞎火的,然后你要去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走了。”雾孚已经回到了马背上。

尽管他真的很想回去,但是他不愿意被雾孚看出来他既路痴又怕黑,是个胆小鬼,所以他赶紧跟上雾孚继续往前走了。但——他早知道他就应当在第一个岔路口回去,因为后来的岔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岔路越多他越害怕,可他现在除了继续跟着雾孚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他已经无法自己回疗养院那边了,他甚至都不知道疗养院究竟在哪个方向。雾孚一直没什么话跟他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紧张地抓着缰绳。直到后来,他看到前方有灯光。雾孚向着灯光的方向走过去,直到他们走进一个小村庄里。

“哦!原来疗养院附近有这样一个地方,我都不知道哩!”雾孚看起来很开心。

他们在村庄入口的一个小酒馆暂存了马儿,随后两个人继续往村子里走。就算现在已经是七点左右,这个小村子还是热闹非凡,到处张灯结彩,都亮着灯,小孩在大街上到处乱跑,追逐着玩耍。雾孚向一个老太太打听为什么这么热闹,然后得知这村子在庆祝一个他们自己的节日。这节日没什么特别的,和其他节日完全一样,只是有一个他们自己崇拜的偶像。他们张灯结彩,摆集市,就是为了纪念他们自己的那位陶土捏出来的村神。

“有集市吗?在哪里呢?”雾孚来了兴趣。

老婆婆指了指村广场。

“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遇到有意思的东西。”他问法伊。然后没等他回答,雾孚就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村广场走。

广场上果然有个露天的集市,这集市也和所有集市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卖些小玩意儿,小糖果,花卉,讨喜的纸片和装饰,还有家家户户不用的旧物和供小孩玩耍的一些露天游戏。法伊觉得这没什么意思,但雾孚看得来劲。他每个摊贩都要看,把一些他喜欢的东西拿起来玩一玩,然后不买,跑去看下一个地摊。不过到最后他还是买了点东西:一块显然是随便捡来的河边的黑色小石头(他说这像是什么邪恶生物的龙鳞,看起来很酷),劣质的小口琴和一袋子野果(他甚至邀请法伊吃那一袋来路不明的野果,但法伊拒绝了)。法伊倒是什么也没买,只是陪着他转悠。倒不是他没看上——他看上了一个孩子玩的小马木雕,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他盯着那个木雕看了很久,也拿起来把玩了一会,但是碍于那是孩子玩的,他最终没有把它买走,就这么错过了。

而现在,雾孚正吃着他那一袋子野果,招呼他过去。“快来,快看这个。”他说。

法伊走了过去。那是个卖麦芽糖的大叔,正在煮麦芽糖。法伊见雾孚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样蹲在地上,看老板在那里拉糖丝,法伊觉得雾孚可能下一秒就可能会把口水滴到地上去。

“这感觉好吃。”雾孚说了一句。

“嗯,好吃。”法伊回答他,双手插兜,“我小时候经常吃。”

“真的吗?我从来没吃过这个。”雾孚看了法伊一眼,然后继续问道,“你要吃吗?”

“不,我不吃了,这是小孩——”

“老板,我要两个!”雾孚打断了他的话。

“杰斯,我说了我不要——”

“诺,给你。”然而雾孚已经拿了两个麦芽糖站起来了,也不管法伊要不要,就塞到了他手里去。法伊拿着那糖不知所措,随后他看见雾孚正蹩脚地处理麦芽糖,别扭程度能看得出来他确实是第一次吃。法伊叹了口气,用手指戳了戳雾孚的肩膀,示意他看自己。他把缠麦芽糖的两根棍子用指头捏住,不断绕圈,让上边的糖缠起来;最后他将两根棍子的尾部捏在一只手的指头之间,朝雾孚晃了一下,表示“这糖是这样吃的”。

“喔!谢谢!”他学会了,玩了好一会,让法伊差点忍不住要对他说“不要玩食物”。雾孚把糖塞到了嘴里,很快就又被其他东西吸引。那是一个卖观赏鱼的大池子,好些人在里边抓鱼玩,雾孚蹲了下来,望着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金鱼,又招呼法伊过去。法伊下意识地把糖塞到嘴里,走过去,但是没有蹲下来看。他听见雾孚在问老板。

“老板,多少钱一条啊?”

“不卖,不卖的,这些鱼。”老板头上扎着白头巾,已经有些泛黄了,正抽着烟。他随意地把烟灰往一旁一掸,继续说道:“门票是一银环,进去你随便抓,抓到多少你就带走多少——不能用网,不能用盆子捞,只能用手抓。要玩吗?”

“玩!”雾孚给了他两银环。

“你给他两个银环做什么?”法伊问雾孚。

“做什么?傻子,快脱鞋啊!”雾孚望着他,已经兴冲冲的脱掉了靴子,裤子也挽到了膝盖。

“什么——我不玩这个!”

“门票可不退。”老板又吸了口烟。随后他像是炫耀一般掂量了一下雾孚给他的那两个银环,把它们收进了口袋里去。

“可——不管怎么样,我——”

“你是不是不会抓鱼?”雾孚在挽另一条裤腿。

“才不是!我小时候经常和朋友一起跑到小河里去抓鱼。”

“那干嘛不来?”

“我——这么做不太——万一有人看到我了怎么办?”

“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哪个王八蛋认识你?”

说完,雾孚便没再管他,自顾自跳进了池子里去,把手伸进浑浊的水里,开始摸鱼的位置,并玩得不亦乐乎。法伊站在池子边上看着他,他思考着那句话,“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认识你?”,确实,这个村子大概不会有任何会认识他的人在,可他还是因为某些心里的东西硌着而没去一起玩。雾孚的捞鱼技巧简直烂到法伊没法看下去,于是后来他干脆坐下来,不去看他抓鱼,而是百无聊赖地发呆。他在想自己为什么那么蠢,竟然在那个时候走投无路到求雾孚给他帮助。他求雾孚帮他,然而雾孚什么计划都没有,只是乱走,走到了一个村庄,然后也只是自顾自在玩。是啊,这小子自己都还没好,能给他什么帮助呢?他法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

就在他怪罪自己正怪得起劲,并且想独自离开的时候,他感到背后一湿。法伊惊叫了一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摸了摸后背,他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

“杰斯·雾孚!”他生气地喊道。

“不是我!是鱼。”对方立刻摇头,然后把手里的一条大草鱼展示给他看,“看!我抓到了。”

“啊!你就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存心搞我!就是你泼的水!你还让一条鱼替你顶罪——”

然而雾孚望着他生气的脸,突然之间大笑了起来,抓着鱼,把鱼放回水里,又突然拿出来。鱼挣扎着,它的尾巴又甩了一群水珠到法伊的身上。

“啊!妈的——杰斯!”

“我说了是鱼弄的!”

“分明就是你故意的!你给我等着——”法伊气不打一处来,迅速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水,就往雾孚身上泼。雾孚又笑又跳地躲开了,跑到了远处。“你要报复我吗?是吗!法伊!那你来啊?”

“你给我站住!”法伊指着他大喊了一句,蹬掉了靴子,快速把裤腿挽起来,踩到水塘里去。他也不管他是不是会浑身湿透了——反正他已经被雾孚浇了个透——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还保持着好的形象,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把雾孚也弄个浑身湿漉漉的,好让他体验一下他刚才的感受。然而这小子像只猫,跑来跑去,他也只好追着他到处跑。然后,他追上了雾孚,两人就打起了水仗。显然在力量方面法伊更胜一筹,他很快就把雾孚浑身上下都泼了水。他大笑起来,而雾孚虽然看上去是输了,但也在大笑,然后趁他不注意又往他的脖子上浇了水。

“你!”法伊又气又笑,“你还不服输是吗?看我把你弄到水里去——”

于是法伊扑了过去,把雾孚按倒在池子里。池子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水花,雾孚坐在池子里笑,而法伊从他身上爬起来,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雾孚的草鱼早就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最终两个人一无所获且浑身湿透地从池子里爬出去。他们的衬衫已经没办法再洗干净了,裤子大概也是,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浑身滴着水跑到村里的裁缝店去买新衣服。老板娘看到这两个男人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并把浴室借给他们,让他们去洗个澡。在换上了干净衣服之后,时间已经逼近晚上十点。两个人筋疲力竭地往村口的酒馆走,但都很开心。特别是法伊,他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更黑一些,但法伊似乎觉得没那么害怕了。两个人还是没什么话说,法伊只是跟着雾孚的马走,在每个岔路口跟着他左拐右拐。他思考着——这感觉很奇怪,雾孚确实,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他感觉他又好了一些。他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开心。他明明连面子都不要了,跑去做一些看起来很粗俗的事情,这要是在他以前他会觉得丢脸的。

就在这时,雾孚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他问雾孚。

“不是这条路。”雾孚嘟哝了一句。

这句话让法伊心里发毛。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他一身:“不是这条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走错路了。”雾孚回答他。

“这么说你迷路了?!”

雾孚没吭声,只是抬起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法伊感觉一阵慌张,他不禁哆嗦起来(虽然他控制着让雾孚没有发现),然后一股怒火从他心底冒出来,他开始嘟哝起来:“我就说了——不要在黑天的时候走那么远!我跟你说过了,早就跟你说过了,让你回去,回去,你不听!好了!现在我们都被困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了,这该怎么办?!”

雾孚还是没理他,他生气了:“杰斯!”

“别说话了!你吵得我没法看星星——”雾孚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随后从马背上跳下,拿走了马灯,往前走了几步。那种恐惧的感觉又一次席卷了法伊,他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好跟上马灯的亮光,然而谁知道他刚走过去,雾孚一下子就熄灭了马灯。

“你灭了它做什么!”

雾孚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天空:“这些记忆和方向……”

“什么记忆?!哪有方向了!我没看到路牌!再说你把灯熄灭了你连路都看不到——”

“我在靠星星辨别方向,不是靠路牌!这里又没有路牌。”雾孚顶了一句嘴,然后指了指某一颗星星,“看见那三颗能连成倒三角的星星没有?那是白塔座。这是黑夜中的记忆和方向。白塔座在的位置就指向北,黑塔座——那个能连成正三角的三颗星星——指向南。疗养院大概在那个镇子的东方,所以朝那个方向走就行。”说完他又点亮了马灯,“明白了吗?我每次迷路都是这样回去的。黑夜中肯定会有迷失方向的时候,但是这些存在于黑夜中的闪光就是我对于归路的记忆,星星就是记忆,记忆总能为我指引方向。你明白吗?如果哪一天我忘了怎么看星星,我才真的会在黑夜中迷路。但是我总是能想起要去看看它们,用它们来确认我的方位,所以就算我走错岔路了,我也永远不怕走丢。路有很多,但方向只有一个。”

法伊无话可说,只是呆呆地望着雾孚。雾孚也看着他,然后耸了耸肩:“走吧,这边。”

“……你不是说疗养院在东方吗?你为什么往西方走?”

“嗯——我突然不想今晚回去了。我知道这个方向有个有趣地方。”

“等一下,等一下,杰斯——但现在已经很晚了,很晚了。”

“哦!没事,我和莱蒙医生说过了,今晚有可能不回去。他知道的,也同意了,也会跟你的医生说。”

“不!不是这个问题!只是——”

“你为什么总是显得那么慌里慌张的?”雾孚打断了他,“从六点半你来找我的时候就是,你跟着我来的一路上也是。刚才好不容易好一些了,现在你又这样了。你就那么——一刻也离不开那个疗养院吗?你喜欢那里的什么?我的意思不是说那里很糟糕,但是——你喜欢那里的什么?让你今晚非要回去不可?”

“不,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雾孚似乎是在等他的回答,但是法伊显然没能答上来。雾孚耸耸肩,拍了拍法伊的肩膀:“跟我来吧,我不会让你在夜里走丢的,好吗?但前提是你要相信我。”

两人又上了马,法伊跟在雾孚的后边,一言不发地走,而雾孚则哼着小调子,一边听着路两边的草丛有蛐蛐儿叫唤。夏末的夜晚是凉爽的,天空也晴朗。星星漫天,地上也有萤火虫形成的星光。他们走上了一段野路——其实根本不是路,只是雾孚在那个草丛上走,法伊跟着而已。两匹马儿驮着他俩爬上了一个缓和的小山坡,它们马蹄落下的地方就激飞一片萤火虫,好像它们在踩着银河水走路似的。

“到了,就是这。”雾孚对他说。

法伊此时的心情已经放松了很多。他抬头看,面前是一座已经废弃了的钟塔。他们下了马,让马儿在草坡上随意乱走,而两人则推门进去。这座钟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建筑,它看起来不像是威特尼或者福卡森的建筑,也不像是机械之环上的风格。钟塔顶部的半边似乎是被炮火轰过,已经没了,但月光和星空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缺口。两人往钟塔顶部爬,很快到了大钟的下方。让法伊感到意外的是,那里有个火堆,还有稻草搭出来的床和被子。钟塔顶部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箱子,雾孚非常熟练地走过去,把它打开。先是用箱子里的木柴生了火,然后拿出了一口锅和一个茶壶,一罐茶叶,两个不一样的杯子,还有两个番茄汤罐头。他把锅架在火上,开始煮番茄汤。而法伊站在一旁,不知道要做什么。

“干嘛站着?坐啊。”雾孚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旁边的稻草垫子上。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

“嗯——算是吧,是我之前到处探索的时候弄来的。因为带回去怕被当做垃圾扔掉,就放在这里了。”他说着,随手把他之前买的小口琴和石头放到了箱子里。“这口锅,”他用勺子敲了敲锅,“原本是一个老爷爷不要的。但是我喜欢老物件和奇怪的玩意儿,而这口锅看起来也够老(也挺奇怪,这口锅看上去像一只鹅),我就要过来了。这个勺子,是我从收废品的人那里弄来的,看上去像是银的——当然,当然,我知道它肯定不是银勺子,但我说了,我喜欢奇怪的老东西和亮晶晶的玩意儿。这两个杯子,一个是我去镇上跟一个吹玻璃的师父学着做的,另一个是一个小女孩送给我的——因为我帮她找到了她的玩具娃娃。这盒茶是我跟着一个姐姐炒茶她送我的,番茄罐头是我买来的,老板是个很有意思的大叔……”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法伊就这么听着,直到雾孚递给他一个油纸包着的三明治。“吃吧,我知道你没吃晚餐。番茄汤还要等一会。”

“你怎么知道……”

“一个慌里慌张的人有可能会好好吃了饭再来找我吗?慌张的人做什么都慌张。”

法伊又没办法回答他了。他接过雾孚递过来的三明治,过了一会,他又说道:“说真的,我……”

“嗯?”

“我今天很开心。”他犹豫了一会,说道。而雾孚朝他笑了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对你说了那种话,我很抱歉。”

“没关系。”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番茄汤煮好了,由于没有碗,雾孚用杯子盛了番茄汤,给了法伊一杯。法伊把那个杯子握在手里——这是个很小的杯子,大概两三口就能喝完里边的东西。虽然很小,但是很暖和。他喝了一口。番茄汤就是最最普通的番茄汤,没什么特别的,要在平常,估计他会嫌掉价而碰都不碰,但现在他却觉得有种不同的好喝的感觉。他三两口把它喝完,又要了一杯。当他喝完第二杯的时候,他看着雾孚给他捞第三杯,然后像是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做什么?我捞番茄汤就这么好笑吗?”雾孚笑着问他。

“不是,我只是……”他接过那个杯子,“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半个月前——就是你胃炎刚好的那一阵,我不是在疗养院的公园撞见你了吗?我当时看见你坐在长凳上,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我妈妈。”

雾孚耸了耸肩,在他身旁又重新坐下来,用一种他觉得舒服的姿势往后躺了躺。

“我妈妈很早之前就去世了,大概是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开始谈起这个来。而雾孚没有打扰他,只是听着他说话。“她有精神病,总能看到些幻觉,或者听到一些我们听不到的声音。但是,她却从来不像是一个精神病——我的意思是说,她虽然在精神病院里待着,但是她从来不像是里边的某些病人一样,看起来疯疯癫癫,让人害怕。她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她不仅美还温柔,真诚且善良,像个小孩一样,只要不发病,她就总是很开心,因此她在医院里的人缘很好,病人、医生、护工,都喜欢她。”

“真好。”

“是吧?她是个非常好的人。我很爱她,她当然也很爱我。我们经常一起在探视时间坐在医院长凳上聊天,读故事。她自己也写小说,我很多时候会听着她读她写的新章节。我们一起去看花,辨认野草和野菜。我会从外边偷偷带麦芽糖给她吃,跟她讲我是如何在河里抓鱼,然后就这么口头尝试教会她在河里抓鱼。我也跟她聊我和朋友们之间的事情,比如说,我当上班长之后偷偷带领全班男生去学校后头打水仗,我和女副班长吵架斗嘴,又是如何不小心把她弄哭的。每次我跟她聊到有关我弄哭女生的事情,妈妈就总会提到让我学学我爸爸。我爸爸……他……唉。”

法伊沉默了一会,然后跳过了关于他父亲的话题。

“总之,她教我对待所有人要友善真诚,如果不小心伤害了别人,一定要道歉——不管对方是否会原谅自己,但一定要道歉。她告诉我,做事的时候就该认真,但对待生活,可以不必要那么认真。做事时要像成年人,但平时要像孩子,切不可反过来,否则人就会变得虚伪。但是我——也许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可能是孩子的叛逆吧,我总喜欢装模作样的,让自己看起来很成熟,完全是个大人,因此不少时候我会在她面前说假话。可她每一次都能揭穿我。而每一次被揭穿,我都觉得……愤怒?”

他又沉默了一会,思考着这个词是否用得正确。过了一会他继续说:

“我妈妈有一个八音盒,那是我父亲送她的定情信物。”

“一定很美。”

“是啊,很美。但我……”

他又住了口,摇了摇头,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但我把它摔得粉碎。”

“不小心的?”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我是故意的。我当时只是……只是……”他开始不断地摇头,叹气,“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我当时只是……被她揭穿了谎话。我被她看穿了,所以我气得不得了。而她揭穿我的时候没有任何的责怪,或者是炫耀,只是说‘你说错啦,你父亲不是那样的人。’,我却因为这句话气得……在她去吃药的时候,背着她摔碎了她最宝贵的东西。我为什么……因为我虚伪的面子而要去伤害一朵花……”

“法伊。”雾孚突然叫他的名字,他回过神来。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你第二次癫痫前你问我,‘你是谁?’你现在知道了吗?有答案了吗?”

“没有,没有。”法伊摇了摇头,“我就是因为这个我才突然跑来找你的。”

“之后呢?”

“什么之后?”

“你摔碎八音盒之后。”

“这……”他沉默了一会,“我妈妈精神崩溃自杀了。我害死了她。”

雾孚没说话。

“再之后,我父亲因为某些理由也离开了我,我被赵夫妇收养了,然后跟着他们学习心理学和精神病学。那段时间我状态很差,在疗养院修整了几乎一整年也没缓过来。再后来……再后来我好像就好多了,因为我一心扑在学习上,把很多事情就这样忘掉了。我提前从大学毕了业,很快就实习完毕,在二十一岁就当上了心理医生,并从此功绩累累。大家都敬仰我,说我是多么的厉害,伟大,甚至有些把我吹嘘成神,说我没有治不好的病人。我的工资跟随着我的名声蹭蹭往上涨——因为几乎没人知道我是收养的,所以大家都认为赵夫妇这对有名望的夫妻才是我的父母。有些人开始叫我小少爷,先生。而我呢,在获得了这些极高的赞誉之后,我不想让他们任何一个人知道我原本其实是个渔夫的孩子,因为好面子而害死了自己的母亲,逼走了自己的父亲。那些是我不光鲜的一面,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我……伪装。”

他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望着雾孚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着某种凄惨和自我嘲笑的意味。法伊吸了一下鼻子,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还是第一次说这些东西。”

雾孚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杯茶。他喝了,感觉身体暖了不少。两个人再一次无话可说,于是法伊看着火堆跳动的火苗,它像是一块丝绸一般柔软地抖动着。雾孚询问法伊要不要来点野果,法伊不再拒绝,吃了几颗。果子是野蓝莓,这让他想到小时候他和一群男孩跑去后山爬树,扒草丛,找到的野果就是这种。那时候多开心啊,找到个野果子就跟找到什么宝石似的。但现在似乎不会了,因为他知道蓝莓就是长在那种树丛里的,所以去扒拉一定会有。小孩之所以找到个野果就这么快乐,就是因为蠢吧?因为他们不知道果子就长在那种树上的。

“说真的,你似乎好很多了,这真让我高兴。”法伊突然这么对雾孚说道,“我之前刚接手你的时候,你阴郁又不耐烦。看来莱蒙医生确实……比我要好。”

“嗯?莱蒙医生?嗯——怎么说呢,跟他没什么关系。”

法伊有些疑惑:“什么意思?你自己好了?哦!这真是……很好的消息。能自己走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也不是,我算是被心理医生治好的。”

法伊更加迷糊了:“除了莱蒙还有心理医生给你治疗?你有两个心理医生?”

雾孚看着法伊,笑了起来:“你把你自己给忘了?你不是吗?”

“我?可我——”

“你记不记得你带我去烧烤那次?还有钓鱼?我之前从来没好好做过这些事情,要么就是等别人烤好了,我吃;要么就是看别人钓鱼,但是你带我去做了,让我亲手去做。尝试新事物——这是你教我的。那段时间你带我尝试了很多我从未尝试过,但你明白其中的乐趣的东西。烧烤也好,钓鱼也好,打高尔夫也好,带我去听古典乐团的演奏,教我开车,教我品香水也好——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想,如果有些事它本就无害,为什么不试一下?说不定就能发现其乐趣所在,哪怕这件事看起来很幼稚。因为很多时候,在我尝试新事物的时候,虽然看起来我从未做过,但总能让我找到曾经经历过的某种感觉。随后我再次回想,是的,有些事情确实没做过,但又有一些事情看起来从未做过,但其实我做过,只是我忘了。而不论是那种情况,它们带给我的东西总是相同的——某种儿时才有的,最本质的快乐。无关金钱,无关身份,无关荣誉,没有理由,只是快乐,仅此而已。而这最本质的无理由的快乐,就是人活在世上的唯一理由。”

法伊又说不出话了。他张着眼睛,状态显然是惊愕,就这么保持了一会,然后说道:“哇哦。怎么说呢,我不太喜欢年纪比我小的人对我讲大道理,但是……这好像是你对你自己说的,只是我碰巧在旁边听着而已。说实话,让人——印象深刻。我真不知道你会说出这样的东西。”

雾孚笑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你说的那个‘无理由的开心’,我想……我今天是有感受到的——跟你在鱼池里瞎闹的时候。”他也微笑了起来,“不过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开心,但就是,开心。”

“嗯哼,我也开心。还有吃糖的时候也是。我第一次见这么好玩的糖哩。”

“但——唉。恐怕我还是没能得出答案。”

雾孚望着他。

“是吗?但我觉得可能有那么一个瞬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我还是有很多东西不知道。比如说,为什么我会把你和我妈妈弄混,为什么那晚上我对你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为什么……啊,在我成为疗养院的病人之后,为什么我总觉得不舒服,觉得变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唉,我自己又是谁,唉,唉……”

他似乎又陷入了那种压抑的痛苦之中,耷拉着脑袋。随后,雾孚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哎。”他答应雾孚,“怎么了?”

“其实很多事情在你问我之前,你自己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你没意识到而已。”

“是吗?”他苦笑了一下,“是这样吗?”

“是,因为刚才你在跟我说话的时候,你自己都已经把答案全部说出来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是吗?是这样的吗?他开始回想起来。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呢?他提到了他的母亲,提到了他的过去——这些原本是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提起,并准备把它们永远隐藏下去的。他那晚上为什么对雾孚发火?他又为什么会去摔他妈妈的八音盒?似乎——他好像有点明白其中的关系了,似乎,都是因为他没能骗过他们俩,而自己因为被拆穿了伪装而狠狠地伤害了他们。而他为什么要骗人呢?他为什么——从什么时候习惯了总是伪装自己?似乎就是从他第一次得到过高的赞誉开始。他对名利追啊追,染上奢华远比戒掉奢华容易。奢华让他自大,只想要更多的赞誉和崇拜。而他的崇拜者把他吹捧成了神,为了保持让他们继续追捧,他就把自己伪装成神。

于是在不断的伪装中,他把原本的自己忘了。不,或者说,不是忘了,而是厌恶,觉得真正的他愚蠢,俗气。他越厌恶,就离原本的自己越远,那些端着的架子也就越放不下。而他的架子是什么?是“法伊医生”,是“绅士”,是“不会失礼的成熟之人”。——是了!他突然想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成为疗养院的病人之后,怎么也感觉不对劲的原因。这些架子把他架着,而当他失去这些架子,变成“法伊病人”,“癫痫患者”和“易怒的人”的时候,他就怎么也处理不了自己了。他在这一瞬间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不断地在反问自己“我是谁”,他为什么要反问——因为他自己早就意识到了,他把自己弄丢了。

“哈……是啊,我是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你是个会抓着我往水里摁的小子。”雾孚说了一句。

法伊望向雾孚,突然在某一瞬想到了刚才他俩打水仗的时候。他很快乐,那是一种无理由的快乐。无关荣誉,无关金钱,只是快乐,仅此而已。他突然又想到很早以前他也有过这种快乐,那是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在树丛里找到了野蓝莓。之后,是他当上医生后第一次被病人家属感谢和夸奖。再然后就是刚才打水仗。他为什么会开心?他讲不出出来。难道他不知道病人家属会感谢他,不知道蓝莓长在树丛里吗?不,他都是知道的,他一定知道的。他当然知道他治好了第一个病人之后,会有人来感谢他——但他不知道会那么真诚。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知道蓝莓会在树丛里,要不然他也不会去树丛里找。可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因为没有架子在他的身上啊。无关荣誉,无关金钱。他在接受感谢的时候没把自己当过名医,在找蓝莓的时候没把自己当成过蓝莓猎手。打水仗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是个“不爱幼稚游戏的绅士”。因为没有架子在他的身上。无关金钱,无关身份,无关荣誉,没有理由,只是快乐,仅此而已。而这最本质的无理由的快乐,就是人活在世上的唯一理由。这快乐就是人的本质。

他恍然大悟。

这是个漫长的夜晚,而他却在这晚上看见了漫天的星光。星星是记忆,记忆就是方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雾孚要在黑夜里带他出来,为什么要去玩水,又为什么来到这里。“我们总是在黑夜中行走的,黑夜中肯定会有迷失方向的时候,但是这些存在于黑夜中的闪光就是我对于归路的记忆,星星就是记忆,记忆总能为我指引方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雾孚要对他说这个。

“那本书,那个——《荒原狼》。”法伊望着雾孚的脸说,“这一切,你带我在黑夜中探索,迷路,依靠记忆(星星)找到方向——这一切都是你早就预料到的,然后给我的启示吗?”

雾孚摇了摇头:“我什么预示都没给你,我甚至一个忙都没帮你。我没有目的——我早就跟你说过的,这只是我夜间散步的一个部分罢了,我从没计划过什么。因为,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我只是做了一件我平常会做的在普通不过的事情罢了。”

“但还是……谢谢你。”

雾孚笑了笑:“我什么都没做。谢谢你自己吧。”

此时,炉火燃尽,天色渐白。两人坐在钟楼边缘,望着旭日跃上。阳光照亮了原野,这时候法伊才注意到,疗养院就在远处,他甚至能看得到;昨晚让他恐惧的那些黑路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远,那么复杂。雾孚站了起来,收拾了一下钟楼,拍了拍法伊的肩膀。

“关于你是谁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答案。”雾孚继续说。然后他开始掏口袋,摸了半天,狡黠地笑了起来,让法伊把手伸出来。法伊照做了,但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只是困惑地望着雾孚。

“但,在我看来。人哪。最真实的人。不过是快乐的小孩罢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法伊手上,转身下楼,去备马。而法伊对着阳光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是那个他在集市把玩了很多回的小马木雕。

“走吧!”雾孚在楼下大喊,招呼法伊快点下去,“天亮了。现在,能看的见路了。”

“啊……是啊。”法伊望着刚被照亮的原野,喃喃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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